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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37年,明崇祯十年。
华州,深夜,客栈,澡堂。
尹三惊恐地拍打着扼住自己喉咙的无情铁手。
“咕噜噜——好汉饶命!好汉饶命!”
尹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他只是忙活完准备洗个热水澡,然后就被人一头按进了水池。
这铁塔般的身影也不回话,除了开口问了一句“你是不是尹三?”就是重复按下抬起按下抬起的动作。
尹三觉得自己就像个大水壶,咕噜噜灌了一肚子水,打水的人提起来看看不满意又按进水里,咕噜噜灌了一肚子水,打水的人再次提起来看看还是不满意,又按进水里。
滚烫的热水烫得他嗷嗷叫,嘴里、肺部、食管、肠胃,像是在火炉热汤里炖着。
“好汉——咕噜噜——饶——”
似乎是看到尹三满脸泡泡脱了层皮、全身红得像煮熟的大虾、已经吐舌翻白眼快要溺死了,铁塔般的身影才心满意足把他拎起来扔到木桶上,贴心地抄起木盆对着尹三胸口狠狠砸了几记。
“呕——”
尹三吐出几口水,终于活过来,一睁眼看到一张大脸几乎贴着自己,惊吓中手忙脚乱打翻了木桶。
铁塔身影错愕地看着尹三一脚踢飞木盆,木盆在空中像个回旋镖砸在尹三头上。
重力猛击,两齿相碰,尹三猝不及防把自己下半嘴唇咬下来了。
铁塔身影摇摇头,一脚踩住想要逃跑的尹三,展开一张画纸。
“你对上面画着的女娃子有印象吗?”
尹三抬头一看画纸,五年前的记忆瞬间跃出了脑海。
怎么可能没印象!五年前,尹三委托本地的盗匪舌头和良爷押送四个小姑娘去洛阳送货,结果一个也没送到!如果不是洛阳的管事念在自己多年办事得力、黑道人脉广泛、以后还需要地头蛇尹三继续物色诱口供货,他五年前就被砍了脑袋!
画纸上的人,就是五年前四人中的小哑巴!
铁塔身影看到尹三咬牙切齿的表情,顿时猜到了。
“看来你认识,那就好办了。”
他抽出腰间佩刀拍了拍尹三脸颊。
尹三注意到刀锋上面有许多磕磕碰碰的锯齿,明白眼前人是个对杀戮习以为常的亡命之徒,咬牙切齿的表情顿时换成了恐惧。
“和我讲讲你怎么认识的她,她在什么地方,我就不杀你。”
铁塔身影抬起斗笠,下面正是满穗父亲的面孔。
……
客栈里到处都被浇了菜油,田老汉举着火把在外面目光闪烁。
他已经问清楚了,尹三是专门为福王朱常洵物色诱口的人贩子,崇祯五年,洛阳那边催货太急,尹三就把穗儿一起卖掉了,联络熟人盗匪舌头和良爷押送去往洛阳。
他还从尹三口中得知了骇人听闻的消息:洛阳的福王喜欢吃人,还最喜欢年幼的小女娃,在发泄兽欲后当着面把她们生吞活剥。
田老汉听到消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这还是人吗?地府里的恶鬼也不过如此吧!
他的内心逐渐陷入死寂,但是六年前看到女儿衣裙角的那团热火却越烧越旺!
“呵呵呵呵,崇祯五年,如果崇祯四年我听完了福源客栈老板最后的话,我就能早点到华州把穗儿救出火坑了……”
“都五年过去了,难道我还能指望洛阳的豚妖没把穗儿的尸体吃完挂起来风干不成?!”
“呵呵呵呵——”
刺骨冰寒的笑声有如地狱恶鬼哭嚎,阴森无比。
“满客栈都是人贩子,小羊全都出货了,全是死有余辜的大恶人,烧死你们我也没多少罪孽感了,呵呵呵呵——”
他把火把往客栈敞开的大门一扔,地上的柴草菜油立刻燃起了熊熊大火,复仇的烈焰贪婪地吞噬着客栈里的一切,他感觉复仇的决心就像升腾的黑烟冲天而起,复仇的快感就像这扭曲的空气酣畅淋漓!
“穗儿死了!被豚妖吃掉了!呵呵呵呵!害死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!”
“洛阳!福王!我来了!”
他按住斗笠,披风在烈焰热风中飞舞,面前东方而去,背后传来屋脊烧塌的轰鸣与醉人的哀嚎。
……
不过,他再次犯了五年前的错误,没有听尹三讲到最后,两个匪徒、四个货物悉数失踪的事情,就一刀砍断了尹三喉咙。
不过,这个错误,正是导引满穗父女相见的契机,或者奇迹!
……
赶往洛阳的途中,田老汉想了许多,自己没听完福源老板的话就急匆匆跑到长安,无头苍蝇般乱撞,被府城的守门兵卒误以为是逃兵,差点被衙门抓去砍头。之后他就学聪明了,只留下佩刀,盔甲全去当铺当了,当来的银子成了六年寻找女儿的路费。
长安城太大了,田老汉足足在里面寻找了三年,崇祯八年,他终于打听到穗儿曾经呆过的青楼所在的街道,守门的壮汉对穗儿的印象挺深,外冷内热不算个坏人,自己在他的联络下从某位青楼女子手中得到了穗儿的画像,还有一张默写的黑当铺名单。
之后他离开长安原路返回,沿途去名单上的黑当铺打听消息,路过渭南时被经常在门口张望的福源客栈的老板抓了个正着,终于得知了穗儿的确切去向——华州。
“洛阳!福王!”
他像疯癫一样向东面狂赶,从华州到洛阳大约千里之遥,原本二十天的路程,结果十天不到就赶到了。
到达洛阳那天清晨,正好是五月初八。
满穗的生日,满穗的父亲握着满穗的衣角,望着洛阳的城墙内心苦涩。
“若是穗儿还活着,今年就满十八岁了。”
……
李自成渭南大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洛阳。
满穗这些年去了很多城市,临近五年之期的约定,就流浪到了洛阳。
崇祯十年,明廷洪承畴、孙传庭围剿李自成于陕西潼关,起义军全灭,李自成生死不知,良也一样。
满穗想过,也许良早就战死了,明廷的围剿一次比一次残酷,起义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,就像是合并起来的土匪窝,分赃不均就会掀桌子互砍。
也许良在和明军的战场上死了,也许良被友军背后捅了黑刀死了,也许良武艺太高被同队的人嫉妒出卖死了,也许良在潼关被围剿死了,和李自成一起抛尸荒野……被野狗吞食,被乌鸦啄食,被饿鬼煮食,被明军片成肉片,被官军挑着头颅成为战利品……
满穗一闭眼就是良的各种死状,明明是自己的杀父仇人,明明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,却为何害怕听闻他的死讯?就因为五年前瀍水河边许下的诺言?
是,一定是的,这不是担心,是我想亲手杀了良。
满穗如此想道。